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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艺的偏见

眉黛不须张敞画,天叫入鬓长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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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敞  

剧评人,影评人,专栏作者

香港大学整合营销传播研究生,文艺评论人,剧评人,影评人,专栏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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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代宗师》3D版:笔到意也到   

2015-01-08 22:10:34|  分类: 影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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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代宗师》3D版:笔到意也到 - 张敞 - 张敞的博客

《一代宗师》中,叶问对宫二小姐说:“功夫是纤毫之争”。电影每秒24帧,又何尝不是“一沙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”,值得字斟句酌,反复推敲。


王家卫在《一代宗师》2D版上映的两年后,重新剪了这部电影的拍摄素材。可以看到他是多么爱这个故事——甚至不惜推倒重来。这次的3D版相比两年前大陆上映的《一代宗师》2D,是一个更清晰的版本。它更饱满,易懂,忧伤,亲和,更属于大众。


我想,一定有第一次看不懂的人说,“王家卫,你到底是改了!”


在这部电影中,王家卫为了呈现出那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时代,和那个时代独有的武学泰斗,可谓毫不惜力。比如200个人用特技去做一万滴雨,比如重编故事线,比如对于剧情的大量扬弃和新选……


我很难说出自己更爱哪个版本,正像唐诗里的一句话:“桃花一簇开无主,可爱深红爱浅红。”


《一代宗师》3D版:笔到意也到 - 张敞 - 张敞的博客

 

在上一个版本中,叶问是主线,然而王家卫并不直拍,这是他最厉害的地方。他只是用曲笔。“曲笔”是中国古典小说最富情趣的笔法之一,所谓“背面敷粉”,讲究的是“意到笔不到,意在笔已在”。它别有一种“引而不发,哀而不伤”的情致。


王家卫在叶问身边拍了许多人,这些人或龙盘虎踞,或惊鸿一瞥,多多少少呈现出整个武林的豪放与隐秘的生态。其中尤以宫家的故事最为具体完整和跌宕。在这支故事线里,我们不仅看到宫若梅,也看到宫宝森、马三、丁连山、一线天……


两年前,这同时带来了很多人的诟病。现代的中国人实在太喜欢直接的故事了,他们对于联想和猜测缺乏兴趣,也没有敏感。他们惊呼叶问的故事为什么支离破碎,满片只见宫二小姐——这样的想法其实是浅陋的。


而在这次的3D版本中,王家卫换了一个视角。他把一些枝叶去除,愿意给我们看“叶问”这条树干。他让叶问的故事浮现出来,让全片的节奏完全围绕他的一生进行。我想上次抱怨过2D版的人,恐怕再也不会觉得故事难懂了。武林人物也像“一根绳上的蚂蚱”,悉数来和叶问发生关系。清晰简单的故事线,对于平凡的导演其实是很危险的,容易没有层次和质感。


可是试想一下,《花样年华》与《春光乍泄》,故事线也是很清晰的啊!照样是杰作。王家卫到底是王家卫!3D版中,武林人物坠在叶问的这支线上,真是“梅子磊磊可爱”。


在这个版本中,宫二小姐这根线的支脉,明显地被弱化了,章节上却添加了更浓烈的部分。细数一下,火车上宫二小姐偶遇一线天的戏码删除了,一线天和小沈阳的戏码删除了,宫二小姐奔丧的家争也没有了。关于去东北的大衣,纽扣的戏码,两个人写信的戏码,都得到了重点突出。这次王家卫采用的方法是“笔到意也到”。


在2D版中,张震饰演的一线天曾与宫二小姐惺惺相惜,和梁朝伟饰演的叶问却并没有交手。而这次的3D版,两人却奉献了难得的“千金难买一声响”。一线天手执剃刀,面对着手拿筷子的叶问,他们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武术和心性的双重认定。同时,一线天与宫二的相遇戏码的删除,也很好地保护了叶问和宫二这条感情线的纯粹性。


因此,在叶问和宫二的情感戏上,却觉得是更强了,强到不可再删添。


《一代宗师》3D版:笔到意也到 - 张敞 - 张敞的博客

 

宫二过世之后叶问前去拜访的戏,也完全摘除了,加强的是他们生前的戏码。宫二的故事里又增加了她的童年学武。这个章节出现在宫二人生行将走完之际,犹使人产生无限怅惘之感。同时,虚焦、特写,橘黄色、黑色的光影浓淡,道具的精美细节,梅林茂的音乐,为了烘托气氛和感情,也是更丰富了,如风飘来,卷人而去。


若说这部片子有什么是最值得称道的,那应该是这部3D版的片尾处的两段。


这两段让我们思考,中国人走到今天,失传的何止是武学的高超战术!我们失传的其实是武学宗师的这种底线,这种“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,这种克制和张扬的“奉道精神”。这两段用“神来之笔”赞叹也毫不为过!


这两段,一段是赵本山饰演的丁连山解释自己为什么成了“里子”。另一段则是观众最期待的,叶问和宫二故事的“余韵”——由宫二小姐演绎的六十四手。


在演绎前,宫二小姐对叶问说:“叶先生,你看好了,你只有一扇门的时间。” ——这是现实主义的,也是象征主义的。这扇门是心门,是时间的门,是“我心里曾经有过你”。对叶问来讲,它也是世界的门。当宫二小姐演绎完六十四手,她的门就彻底关上了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

事后宫二小姐隔着玻璃,朝门里的叶问微微一笑。缓缓转身去了。两个宗师的爱情舞蹈,开始于“斗”,终结于“苍凉”。“起来呵手封题处,偏到鸳鸯两字冰。”


她把叶问留在了那里,也把观众留在了那里,她走了,整个武林都走了……这些武林宗师,也许只有下次观影时我们才能见到他们了。


《一代宗师》3D版:笔到意也到 - 张敞 - 张敞的博客

 

徐皓峰(编剧之一)曾出过一本书《逝去的武林》,其中的一章是“薛师楼下花满园,如今竞无一枝在”。我看过这两个版本,都生出此感。


最后我想说,2D版和3D版是同一个武林故事的“两生花”。一个散文化,意味缭绕;一个小说化,缠绵悠长。一个“意态由来画不成”,一个“意浓态远淑且真”。


它让我们无法单选其一,因为无论怎么选,结果好像都是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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