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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艺的偏见

眉黛不须张敞画,天叫入鬓长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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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敞  

剧评人,影评人,专栏作者

香港大学整合营销传播研究生,文艺评论人,剧评人,影评人,专栏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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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内外的桑弧和张爱玲:浮世的悲欢,内敛的力量  

2016-04-15 23:58:24|  分类: 影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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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青艺评:今年是桑弧导演百年诞辰,为此北京电影节将要放映桑弧的三部电影《不了情》、《太太万岁》和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能谈谈您对这三部影片的看法吗?

张敞:张爱玲1946年经柯灵介绍认识桑弧。那时候张爱玲26岁,桑弧30岁。算是两人最好的时光。这个时期,张爱玲天才的光正在收敛中,后来在其他作品里沉淀为平淡自然的况味。《不了情》和《太太万岁》都是张爱玲编剧,一个是处女作,一个是她写喜剧的开端,后来她为香港还写了几部喜剧作品。

桑弧拍摄《不了情》是1947年,这是张爱玲用15天完成的作品。与这个电影形成互文的是,在剧本创作前10个月,张爱玲去温州探望了“避难”的胡兰成,她的这段感情也在结束中,这是张爱玲的“不了情”。看了电影我们便知道,她把自己对感情的认识也放进了电影。胡兰成大张爱玲15岁,剧中主角夏宗豫比虞家茵大10岁。胡兰成当时移情别恋小周,夏宗豫家里有个病弱的太太,最后他们都不了了之。后来,张爱玲还根据这个电影剧本改成了小说《多少恨》。

《不了情》
《不了情》


桑弧拍摄《不了情》也很快,1947年2月开拍,3月末就拍完了。这部电影里的演员,刘琼、陈燕燕、路珊、严肃都是一时之选。

《太太万岁》也拍摄于1947年,是张爱玲在大陆的最后一部剧作。如果说《不了情》讲的是女人爱情的不可得,这部电影讲的则是一个克己却失败的太太。张爱玲有一篇非常漂亮的散文《“太太万岁”题记》,在文章开头她写:“《太太万岁》是关于一个普通人的太太。上海的弄堂里,一幢房子里就可以有好几个她。她的气息是我们最熟悉的,如同楼下人家炊烟的气味,淡淡的,午梦一般的,微微有一点窒息;从窗子里一阵阵地透进来,随即有炒菜下锅的沙沙的清而急的流水似的声音。”它的生活况味是非常浓的。

《太太万岁》
《太太万岁》


这两部电影当时都有非常好的票房,张爱玲也得了30万元的稿费。《太太万岁》的演员中包括我们熟悉的上官云珠和石挥。上官云珠扮演一个交际花,石挥则扮演女主角的父亲,是一个漫画式的人物。

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是三部中唯一的戏曲艺术片,它是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艺术片。主演袁雪芬和范瑞娟,分别是越剧袁派和范派的创始人。袁雪芬的明丽干净,范瑞娟的男子气概,相信看过后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。它的影响非常大,拍摄得也很好。周恩来总理曾在日内瓦会议放映,并说它是中国的“罗密欧和朱丽叶”。桑弧像崔嵬、陈怀皑、吴祖光一样,都是懂戏曲的电影导演。他们不光知道戏曲的好处,还懂得运用电影的特色为之增光,这在现在的电影导演中已经不存在了。1954年,这一版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运到香港,一连演了107天,打破了所有电影在香港的纪录。

在我们近些年的戏曲电影中,明显感受得到电影导演对戏曲本身的不在行。当我们需要远景和中景的时候,往往看到的是近景和特写。演员的身段和舞台上的对照关系都丧失了。桑弧虽然拍摄的是越剧,它没有京剧有那么多固定程式,但是也并不像生活剧一样,可以随意按照导演的个人特色与风格架设机位。戏曲电影有时候要求导演必须放弃个人的艺术特色,而忠于和满足于戏曲的独特表达。《梁祝》的一开头,镜头推上去,一个窗打开来,袁雪芬扮演的祝英台立于窗前,这是戏曲舞台上没有的部分。这里要靠导演娴熟于电影技法。而“楼台会”的部分,导演就不可以做过度发挥,我们看桑弧就在这个部分使我们忘记自己是在看电影,就像在看舞台剧一般。

戏曲艺术是和观众一起在剧场里,同时给大家空间和时间的艺术。电影更多的是一个时间艺术。有时候戏曲艺术家和导演一起创造了好的电影版,此后的舞台版甚至会按照电影版进行一些改造,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。如何在电影里表现虚拟和体现空间感,桑弧做得很好。

北青艺评:您如何评价桑弧这位跨越了两个时代的导演呢?

张敞:我认为他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导演。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几部电影,他还在解放后拍了鲁迅的《祝福》,茅盾的《子夜》,他的最后一部片子是京剧艺术片《曹操与杨修》。光听名字,就可以知道他的成就和分量了。同时,在他的电影中,我们经常地会感受到一种儒雅的、沉静的文人气质,舒缓、自然、不张扬,这种修为在当今中国大陆的导演中几乎已经没有了,张爱玲初次见他时,也说是被他的沉默所“震撼”。

桑弧2004年去世,活了88岁,活到了这个世纪。有时候我想,要是张爱玲和他结合该有多好,那样也许张爱玲不会那么困苦,而桑弧也可以过平安的日子。可是历史不可以假设,感情更不可以妄度。

也许我们怀念他们最好的和唯一的方式,就是在春夜里看他们的电影,读他们的书,然后在心里谢谢他们,希望他们在天堂都安宁。
 
桑弧(中)与赵丹(右)
桑弧(中)与赵丹(右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北青艺评:作为小说家的张爱玲,艺术成就已经不必多言,作为剧作家的她呢?

张敞:我认为张爱玲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。在现当代中国文学史上,她的小说、散文、剧作、考证、翻译乃至插画,包括她的家世、爱情、天才、生命的传奇性,都不仅仅是第一流的。


她翻译的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,比余光中还要准确生动,也更早。她的《红楼梦魇》,红学家周汝昌也说自愧不如。而她在很多小说家的眼中高山仰止,在很多张迷中,她被尊称为“祖师奶奶”。她深深地影响了胡兰成、白先勇、朱天文等一大批杰出的作家和小说家,也包括像侯孝贤、王家卫这样级别的导演。为什么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,我想主要是她与生活有一种“深刻的平视”。她沉于生活,又超脱生活。她有一双悲悯的、残酷的冷眼。

张爱玲的剧作和她的小说一样,都会有她自己生活的写照。可以说,她用一生写出自己和自己看到的世界,不惜反复涂抹。她写的电影剧本,因为要迎合大众的口味,大多是喜剧。可在她的喜剧里,没有矫揉造作,她写的都是“浮世的悲欢”,是一种如“镑镑的日影”般的戏剧。这和桑弧的品味和艺术追求也是一致的。

我一直都认为张爱玲是中国家庭剧和喜剧剧作的第一人。她世俗,却不庸俗。她像小津安二郎一样,看上去在描述日常最简单的况味,没有激烈的冲突,却往往内蕴着深深的悲凉。

在上个世纪初,德国有一位伟大的默片导演叫恩斯特·刘别谦,他的喜剧电影常因为桥段独特,被称为“刘别谦笔触”。张爱玲的电影也有类似的笔触,我们姑且可称为“张味”。

比如在《不了情》中,有一个场景,夏宗豫叫虞家茵:“家茵,家茵”。虞家茵说:“你为什么老是叫我。”夏宗豫说:“我老在背后这么叫你,只是你没有听见罢了。”

《太太万岁》比《不了情》还要流畅,剧情设计、节奏、对话无一不好。后来张爱玲为香港电懋写剧本,宋淇也特意嘱咐导演和演员一个字也不要改。因为改了也不可能比她更好。这就是张爱玲的厉害。

桑弧还有一个电影《哀乐中年》,也是非常动人的作品。张爱玲后来在美国说她此片只参与了讨论,并不署名,其实剧中的很多桥段,可以隐隐看得出有张爱玲的贡献。大家也可以翻出来看。石挥在里面扮演一个学校的校长,记得有三段演讲,分别是不同的年龄段,他说的是同一段话,却自然又分明,真是了不起的演技。

 
《哀乐中年》
《哀乐中年》


北青艺评:大家对张爱玲和桑弧的关系一直有各种想象呢。

张敞:我和大家一样,也是从张爱玲的书中看到关于他们关系的描写,这本书就是《小团圆》。她写这本书的初衷,本意是不想令自己的很多事情被歪曲,因为当时似乎胡兰成一直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到她。朱西宁(朱天文、朱天心的父亲)给张爱玲去信说,自己根据胡兰成《今生今世》中的张爱玲,而动了要写她传记的念头。张爱玲看到很恐慌,就决定自己写。

桑弧在《小团圆》中的化名是“燕山”。燕山和小说中的盛九莉(张爱玲的原型)谈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。《小团圆》里写自己初与桑弧的见面:“燕山来了,含笑走来在她旁边坐下,动作的幅度太大了些,带些夸张,她不仅想起电车上的荀桦,觉得来者不善,近于‘乐得白捡个便宜’的态度,便淡笑着望到别处去了。”

里面有一段写盛九莉陪着燕山看电影。我想大概可以反映出真实的桑弧在面对电影时的样子,这一段不像是“小说家”言。“她跟他去看了两次。灯光一暗,看见他聚精会神的侧影,内行的眼光射在屏幕上,她也肃然起敬起来。像佩服一个电灯匠一样,因为是她自己绝对做不到的。”

大家经常念的一个句子,其实也是发生在她和燕山交往的这一段里。“雨声潺潺,像住在溪边。宁愿天天下雨,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。”

从我个人所了解的一些资料和作品中透露出的两人的脾性,我觉得他们并不合适。他们应该都不是对方心目中“对”的那一个人,就像徐志摩的诗里说:“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,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。”但我感激他们在互相投影时留下这样美丽的底片,使我们可以时时怀想连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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